七十三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暴雨依然下个不停。堤坝上灯火通明,“血肉筑长城”的标语立在风雨中,被雨水冲刷得格外醒目。冯豆子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咬紧牙关要赶在洪峰正式到来之前对大堤进行最后的加固。冯豆子这时候才知道,在极度紧张的环境下,真的很难感觉到疲惫和恐惧。

从乔一成那边过来后他这几天始终没有好好休息,当天下午还是他们带队老师生拉硬拽,让他先吃口饭再继续。冯豆子胡乱擦了把脸上的雨水,也不肯走远,就蹲在大堤旁边跟一帮同样换班吃饭的解放军一起狼吞虎咽。

冯豆子边吃边打量自己身边的一位小战士,那人个子跟他差不多,看着年龄比他还小一点儿。脸上蹭着一道一道的泥,他满不在乎低头猛扒饭。后来可能是吃急了,还呛风咳了半天。冯豆子看着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小战士也嘿嘿露出来一排大白牙。

两个人最后还抓紧时间聊了两句,冯豆子得知这位小战士今年才17岁,刚入伍一年。家里之所以让他来当兵,是嫌他太不着调了把他送来“受受教育”。短暂的休息时间眼看就要结束,那小战士最后和冯豆子说:“等退伍了,我肯定好好念书,争取也能考个大学。”说完便跟着口令起立整队,像一滴雨水迅速地融入了堤坝上忙碌的人群中。

现在大堤上尚有一处还需要继续加固,但是水流实在过于湍急,扔进去的沙袋石块像朵轻飘飘的棉花,瞬间便被冲走,现场所有人都为此感到十分焦虑。洪峰来临,万一这里抵挡不住,那么这大堤身后的千里沃野、田舍村庄都将变成一片汪洋泽国。而那些日夜期盼他们能够早日平安归来的百姓们也会流离失所,甚至葬身洪水之中。

就在大家都束手无策时,突然堤坝上传来了代表后退的哨音。同时几个战士匆匆沿着大堤跑过,让所有人后退让开一段通道。紧跟着一辆军用的大皮卡便踩着油门呼啸而过,越靠近江边速度越快,在一片惊呼中冯豆子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打算用卡车当基座来加固那一段堤坝。问题是卡车不是遥控玩具,不可能自己冲向湍急的洪水,里面的驾驶员是用生命在做赌注来完成这样的一次任务。

车速越来越快,当车轮即将离开堤坝的最后一秒,敞开的车门里面扑出来一名战士,豆子他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人接住。卡车由于惯性继续向前,落入江水之中,露出了三分之一的车体。冯豆子把那位战士半拖半拽拉了回来,不停地大声询问对方有没有受伤,那个小战士扶着他站起来,手肘到手腕那里擦破了一大层皮。他自己满不在乎地摇头,语调兴奋地高声回答:“我没事儿!这件事情够我以后回去吹半辈子牛逼啦!”

冯豆子松了口气,才发现这位是他下午吃饭时候碰到的那个小战士,对方显然也认出来他,兴奋地拍他肩膀:“又见面了啊兄弟,我叫罗浮生,东江人,以后找我玩儿去啊!”

随后第二辆、第三辆卡车也相继开了过来,第三辆卡车为了让落点更加靠前,驾驶员甚至没有选择跳车,而是随着卡车一起落入江水中,好在很快便被拉上了岸。在一片欢呼声中,所有人再次动了起来,迎接这即将到来的最大的考验。… Read the rest

六十九

乔一成心跳如鼓,耳边响起了尖锐的嗡鸣,阳光像是带着针,把他晒出了一身的冷汗。他下意识地跑到花坛边四处张望,大声呼喊扬扬的名字。游乐园门口人流如织,根本看不到扬扬的踪影。

乔一成双腿发软,他用指甲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找孩子,但是这么些年看到过的有关走失儿童的新闻报道、不知是真是假的各种传闻却不受控制地出现在脑海。

买票的队伍移动得极为缓慢,冯豆子夹在一群要么是父母,要么是爷爷奶奶中间半天动不了一步。前面还总有人试图往里面插队,冯豆子开始还扯着脖子嚷嚷两句,到后来彻底没了脾气。

就在他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一位头发都白了的老大爷挤进了前排时,突然闻到了空气中独属于乔一成的奶香味。冯豆子瞬间心情舒畅,扭头露出了一口小白牙:“你们找个阴凉地方等着就……乔一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乔一成脸色惨白,他一把拉住冯豆子,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说出的话都带着颤音:“扬扬,扬扬不见了。我去买了个雪糕,一扭头他就不知道去哪儿了。”说到最后,乔一成几乎破了音,因为心跳过速眼前都一阵一阵发黑。

冯豆子一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一手撑在他后心,带着他快步走出了队伍,隔绝了其他人窥伺的目光。孩子丢了,冯豆子也慌,但他毕竟没有直面扬扬失踪那一刻的冲击,再加上乔一成已经慌了,所以他更要强迫自己稳住针脚。

冯豆子握紧了乔一成的手,语速快却有条不紊地说:“你别慌,这么一会儿功夫扬扬肯定没走远,等会儿找到了我打他屁股。你现在马上去找公园管理处,让他们发寻人的广播,然后就站那别动,我在这一边找一边去派出所报警,如果有消息了马上就去和你回合。”

乔一成被熟悉的信息素所笼罩,本能地感到了安慰。有了人支撑一把后,他也从无措的慌乱中挣扎出来。深吸了口气转身就要走,冯豆子却又一次拉住了他,这个再开学就要上大三的男孩子理了短短的毛寸,脸庞棱角分明,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带来的稚气已经几乎散去,有了真正男人的样子。

“乔一成你别怕,有我在呢。”他语调沉稳地说。… Read the rest

六十五

年过完了,冯果果的春节假年假探亲假也休完了,第二天一早就要坐火车回北京。冯老爹舍不得闺女却也没有办法,只好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好菜,一家人凑一块儿热热闹闹地给冯果果送行。

冯豆子在厨房帮他爸打下手,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装盒卤牛肉送给乔一成尝尝。爷俩儿正忙活着,冯大米也从冯家菜直接赶了回来,进厨房戴上围裙把冯豆子往外撵:“没你事儿了,我来吧。”

冯豆子冲他大姐嘿嘿一笑:“正好,我给乔一成送口吃得啊,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开饭不用等我。”

冯老爹早习惯了自家儿子这种做法,他喊住冯豆子:“你再从酱坛子里捞点儿酱黄瓜,下饭。”

“好嘞!”冯豆子答应一声正准备拿饭盒,冯大米喊住了他。

“一成不在家,他今晚去冯家菜吃饭了。”

“嗯?和同事改善生活去了?那我吃完饭晚点儿再去,正好还能给多带点儿吃的。”豆子不疑有他,边洗手边说。

望着自家乐呵呵的小弟,冯大米内心深处可以说是五味杂陈。以前她总怕冯豆子不靠谱,不定性,坑了乔一成。而现在她倒宁愿豆子只是嘴上说说“喜欢”,千万不要太认真。

且不说现实中的种种阻碍,如今井然又回来了,而且看今晚那做派明显是奔着追忆往昔破镜重圆去的。在冯豆子和井然之间,乔一成会选择谁简直没有任何悬念。… Read the rest

六十一

乔一成看着冯豆子横冲直撞地闯进他冷冷清清的家,看着他把饺子摆在饭桌上后像个卖大力丸似的跟他说:“饺子馅儿是我爸亲手调的,里面的虾仁的虾线是我亲手挑的,饺子皮是我大姐亲手擀的。御宴冯家菜如今的三位传人通力合作包了这顿饺子,你快尝尝。”

豆子身上火辣的香气和热腾腾的饺子一道,驱散了乔一成梦中的惶恐与无助,也让这个除夕夜有了几分名副其实的烟火气。

直到手里被塞了一双筷子,乔一成才回过神。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10点多,他不放心地问冯豆子:“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跑过来?”

“来陪你守岁啊。”冯豆子理所当然地回答:“我爸那边有一大家子人陪着,扬扬是全场焦点,我是个伺候局儿的,在不在都行。我就和我爸说了一声,过来陪陪你。”

他轻描淡写,乔一成更是不安:“你爸,大米他们没说什么?”

冯豆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乔一成你怎么这么能操心啊,我来你这他们能说什么。吃饺子吃饺子,待会儿凉了。”说罢夹起一个白胖的饺子放在了乔一成碗里催促他快吃。

乔一成咬了一口,韭菜猪肉虾仁混合出来的鲜美滋味瞬间在嘴里爆开,呼吸间都闻得到浓郁的香味。纵然他并不讲究吃喝,也能吃得出这顿饺子的用心,乔一成忍不住赞叹:“冯叔这馅儿调的真好。”

冯豆子嘿嘿一乐:“光馅儿好啊?”

乔一成笑了笑:“饺子皮擀的也好,又滑又薄又劲道。”… Read the rest

五十七

乔一成出差回来根本没时间休息,直奔台里整理各种素材,等好容易忙完一段落,他整个人都没了精神,只想回家睡个一天一夜。

结果周末早上8点多,门铃就跟催命似的响了起来。乔一成趴在床上艰难地睁开眼,以为是收水电费的,只好无奈起来开门。

结果站在门口扰人清梦的是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冯豆子。乔一成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示意豆子自己滚进来。

冯豆子一进门就冲乔一成嚷嚷着兴师问罪:“乔一成你怎么回事啊,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想让我姐给我包办婚姻?”

乔一成坐在沙发上,脑子困成浆糊。反应了一下才慢吞吞地问:“大米给你介绍对象了啊,见面了么,人怎么样?”

冯豆子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气到跳脚,但对着乔一成又说不出半句重话,最后满肚子的委屈伤心恼怒都变成了锥子,朝着自个儿胸口一股脑戳过来,扎得心肝脾肺没一处不疼。冯豆子忍了忍好歹没哭出来,嘴巴撅得老高,色厉内荏地威胁:“乔一成我真的生气了。”

冯豆子情绪激动连带着屋子里火锅味都浓了起来,乔一成被熏得打了个喷嚏。他偏了偏头,抄起沙发上的抱枕搂在怀里,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鼻子。再开口声音就闷闷的:“我就是不希望你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没有意义的。”

冯豆子腾地站起来走到乔一成近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捏着拳头狠狠地说:“我犯贱我乐意,你管得着么?我告诉你,你说什么都没有用,我,我气死了都!”

牙尖嘴利的冯豆子这会儿也算是彻底昏了头,语言能力退化到三岁,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乔一成摆了摆手:“那你自个儿想办法消消气。我真的太累了,有什么事等我睡醒再说吧。”说罢便起身回了卧室。… Read the rest

五十三

找陈一鸣帮忙这件事情对于乔一成来说并不算太为难。说来也怪,两个人是一家人的时候他会因为给陈一鸣添了麻烦而产生愧疚感,然而现在离了婚,他反而可以将对方看做一个普通的熟人,求人办事欠下人情,将来早晚有还上的时候,反倒没什么负担了。

陈一鸣接到电话也完全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下来会帮忙牵线。乔一成客客气气地道了谢,陈一鸣笑了笑:“别那么客气,冯家菜我也总去,大米看在你面子上每回都给我打折,帮点儿忙是应该的。”

在陈一鸣的帮助下,乔一成和冯豆子顺利地联系上了当地食药监局。很快就有人来到冯家菜对整个餐馆的环境做了整体检测。大米他们的隔离期还没过,结果就出来了,冯家菜的卫生情况完全符合食品生产标准,可以放心进行消费。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冯大米在电话里不住向乔一成道谢。乔一成却不敢擅自领这个人情,电视台最近一段时间工作繁忙,他并没能帮上什么,绝大多数事情都是冯豆子在跑前跑后。难为他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孩子,却把这些问题解决地有板有眼。

甚至在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冯豆子就揣着钱独自一人跑去了当地报社大楼,花大价钱登了一则启事,说明冯家菜所有食材和环境均通过了检测。

有了日报的背书,起码让更多的人了解到冯家菜确实没有什么问题,起码不至于吃出传染病。等过了隔离期,冯大米本来想马上就重新开业,冯豆子却提出了不同意见。

他这一段时间既要兼顾学业,又要为家里的事情奔忙,再加上着急上火,整个人迅速地瘦了一大圈。冯大米看着心疼极了,特地把他叫到家里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好菜。

冯豆子吃得食指大动,嘴被回锅肉塞得满满当当,还要艰难地边吃边发表意见,差点儿被大米饭粒呛着。孙勇看着直乐,赶紧给他倒了杯水:“你慢点儿,没人和你抢。你姐刚念叨完说你长大了,你这怎么又长回去了。”

冯豆子夸张地叹了口气:“哎呀姐夫你是不知道我们食堂的菜有多难吃。这么说吧,一出锅直接扣进泔水桶拉走喂猪,那猪到了过年都杀不出几斤肉。”… Read the rest

四十九

乔一成吃了一夏天冯豆子送的饭,心里有种熊孩子终于出息了的欣慰和感动。但听冯大米话里话外那意思,冯豆子这饭居然是专门为他做的,冯家人自己都没有口福吃到。

这让乔一成瞬间坐立不安起来。邻居家孩子高考结束闲得慌,给家里做饭顺便分他几块肉,和邻居家孩子高考结束不出去玩,特地学做饭给他一个人吃,两件事情的性质截然不同。

听冯大米说完后,乔一成不由自主地挺直腰端正坐好,深吸一口气后郑重地说:“大米,豆子眼看就要开学了,我会告诉他让他专注学业,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我不会耽误他的。”

冯大米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透过电话线传到耳朵里总会有点儿失真,让人产生距离感:“豆子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一成你最清楚。他今年刚19岁,马上要读大学,最是不定性的时候,将来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无论他现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当不得真的。”

乔一成垂下眼帘,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本《高考作文范文大全》。这还是当初他为了辅导冯豆子特地挑的一本参考书,冯豆子皱着眉跟便秘似的边看边点评,还要在旁边批注:狗屁不通、瞎扯淡、全是编的……

搞得这本书都没法儿再二次使用,只能放在家里占地方。

收回思绪,乔一成“嗯”了一声:“知道,你放心。”

几句话下来,冯大米确实放了心。冯豆子从小就喊着喜欢乔一成,全家人没有一个当真,想起来还要拿这件事情开开玩笑。结果这么些年过去冯豆子居然真的一根筋通到底,到现在不光嘴上说,还拿出了实际行动,这让冯大米心里犯起了嘀咕。

乔一成好不好,太好了。冯大米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她是个Alpha,后面没准儿也就没有什么井然陈一鸣的事了。… Read the rest

四十五

乔一成在出租车上,心里又急又气又担心。他怕自己是想叉了,冯豆子没去找陈一鸣的麻烦,不在建材市场。也怕自己算准了,小王八羔子岁数渐长能耐也渐长,替他痛打“陈世美”。无论哪种可能性,都让乔一成感到十分头疼。

车停稳后,他来不及等司机找零就大步下车,直奔建材店而去。离婚那天乔一成还以为自己不会再来到这里,没想到这还没过多少天又要“故地重游”。

乔一成在这边心急如焚,冯豆子则是怒火中烧。乔一成是他从小到大放在心尖求而不得的珍宝,当初他和陈一鸣结婚,冯豆子一直劝自己如果有人能让乔一成幸福,他就可以送上祝福。

结果这才三年功夫,乔一成居然就离婚了。虽然他嘴上说离婚的原因只是两个人不合适,但冯豆子却比任何人都知道乔一成是个什么人。他看上去强硬,实质上却是个再柔软不过的性格。对放在心里的人或事,几乎有着无限的包容和责任感。

就算陈一鸣和他真的“不合适”,乔一成也能咬着牙把自己打磨到合适。更何况,即使是冯豆子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乔一成和陈一鸣的确算得上一对佳偶。

所以冯豆子左思右想,再联想起之前看到陈一鸣和他那个老板不清不楚的一幕,最终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陈一鸣一定是出轨了!

冯豆子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这种情绪甚至影响了他的备考。上次模拟考,他把试卷的名字都写成了陈世美,幸好交卷前及时发现才没闹出大笑话。

最后冯豆子终于找到了机会,午休期间故技重施,翻过学校围墙直奔陈一鸣的建材店而去。

工作日的下午,店里客人并不多。装修的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播放着安静的轻音乐,穿着得体正装的店员分别陪着三两位客人在做介绍。… Read the r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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